绕开美元？印度在金砖打UPI牌！

9月11日，金砖国家工商论坛在新德里开幕。印度工商部长戈亚尔在发言中向金砖成员国和伙伴国发出了一项直接呼吁：连接彼此的支付系统，用本币做生意。他给出的理由是，印度的统一支付接口（UPI）每年处理超过2500亿笔交易，占全球交易量的一半以上，已经进入11个国家。这个数字放在金砖的语境里，分量很重。金砖11个正式成员国加10个伙伴国，覆盖全球约49.5%的人口、40%的GDP和26%的贸易额。如果这些国家的支付系统真能连接起来，跨境贸易的结算路径将发生实质性改变。戈亚尔没有把话说透，但UPI的国际化野心已经摆在了桌面上。

戈亚尔在讲什么

UPI的体量给了印度叫板的底气。印度UPI系统的年交易量超过2500亿笔，仅2026年8月就处理了245.1亿笔交易，总价值约3140亿美元。UPI目前已在11个国家落地，包括新加坡、阿联酋、法国、马尔代夫、尼泊尔、不丹、卡塔尔、斯里兰卡、柬埔寨和希腊，乌兹别克斯坦也在近期加入了这一行列。戈亚尔在金砖工商论坛上把UPI作为公共产品向其他成员国推销，本质上是在把印度国内数字支付的成功经验转化为国际规则层面的影响力。

金砖内部的支付互联已有基础框架。 2024年俄罗斯担任主席国期间，金砖推出了“金砖跨境支付倡议”，讨论本币结算、央行数字货币和金融报文标准。2025年巴西接任后，里约热内卢领导人宣言提出提升各国支付系统之间的互操作性。到了印度担任主席国的2026年，议题进一步落实到快速支付系统互联的层面。印度央行行长马尔霍特拉此前表示，金砖国家正在讨论连接各国快速支付系统，并探索央行数字货币在跨境支付中的应用。戈亚尔的呼吁，是在这一既有框架上的再推进。

俄罗斯部长在同一场合亮出了底牌。俄罗斯经济发展部长列舍特尼科夫在论坛上说，三年前美元和欧元占俄罗斯出口结算总额的85%，如今这一比例已降至约11%。他同时宣布，俄罗斯与欧亚经济联盟之间的贸易协定谈判正在积极进行，并建议金砖国家重点关注金砖粮食交易所和金砖经济特区协会两项具体倡议。俄罗斯的处境决定了它对金砖支付体系的态度比印度更急迫。在西方制裁切断传统结算渠道后，替代性金融基础设施对莫斯科而言不是选项，是刚需。

印度为什么推UPI而不是共同货币

印度对“共同货币”始终保持距离。过去几届金砖峰会上，“金砖共同货币”曾被反复讨论，但近两届已更多让位于本币结算和支付系统互联等务实议题。印度外长苏杰生2025年明确表示，印度没有替换美元的政策。印度储备银行的方案是连接各国现有的快速支付系统，而非创建一套全新的共同货币。这种务实路线的核心逻辑是：连接现有系统的政治成本和技术难度都远低于创建一个超主权货币。

印度不想被贴上“反美元”的标签。据彭博社报道，印度支持推动金砖国家扩大央行数字货币的跨境支付应用，但不支持可能被视为挑战美元体系的金砖统一支付网络。印度担忧的是，一个明确以替代SWIFT为目标的统一支付系统会被华盛顿解读为“反美”信号，从而招致关税或制裁。印度选择的是一条折中路线：对接各国央行数字货币系统开展跨境交易，减少银行依赖、降低结算成本，同时推广本币贸易结算。这套方案的实质是用技术合作替代制度对抗，在绕开美元的同时避免正面冲撞。

卢比国际化的算盘。印度推动UPI出海，服务于一个更长远的目标：让卢比在跨境贸易和投资中获得更大的使用场景。印度已经与多国央行签署了本币贸易支付合作协议，印俄之间96%的贸易依托卢比-卢布机制结算。如果UPI能够接入金砖国家的支付网络，印度企业在与巴西、南非、阿联酋等国的贸易中就可以直接用卢比结算，减少对美元的依赖和汇兑成本。对印度而言，UPI国际化既是技术输出，也是货币战略的载体。

互联互通的实际障碍

技术标准与监管协调是最大瓶颈。支付系统互联不是简单的API对接。各国快速支付系统的报文标准、数据格式、清算规则和监管框架各不相同。国际清算银行主导的Project Nexus框架试图通过统一的ISO 20022报文标准解决这一问题，但金砖国家内部的协调难度远高于区域性的双边安排。印度储备银行前行长曾提醒，成员国对采用他国技术平台可能存有顾虑，相关技术与监管层面的共识是取得实质性进展的必要前提。

贸易收支不平衡是结构性难题。金砖国家之间的贸易结构高度不对称。中国是多数成员国的最大贸易伙伴，而其他成员国之间的贸易规模相对有限。本币结算的比例提升后，贸易顺差国积累大量对方货币，这些货币的流动性和兑换渠道有限，最终仍需通过美元或人民币等中间货币清算。印度储备银行在讨论中承认，如何解决贸易收支不平衡是数字货币互联必须面对的问题。这个问题不解决，支付互联的实际效用将大打折扣。

印度的立场本身存在张力。印度一方面在金砖框架内推销UPI互联，另一方面在美印关系持续紧张的背景下，试图通过金砖平台展现对美外交的新姿态。复旦大学南亚研究中心副研究员谢超的分析指出，印度此前对金砖货币合作态度消极，以避免被美方视为在加入去美元化进程。随着美印关系快速恶化，印度对待金砖机制的态度发生微妙转变。这种转变的可持续性，取决于美印关系的走向和印度国内经济压力的消长。

结语

戈亚尔在金砖工商论坛上力推UPI互联，反映的是印度在金砖框架内的一种务实定位：不在货币层面挑战美元，而在支付层面争取本币结算的实际便利。印度手握UPI这一全球交易量最大的快速支付系统，试图将其转化为规则影响力，同时避免承担“去美元化”的政治代价。

这套策略的可行空间取决于两个条件。一是金砖成员国在支付系统技术标准和监管规则上能否形成最低限度的共识。二是成员国之间的贸易结构能否支撑本币结算的可持续循环。第一个条件需要时间和技术协调，第二个条件取决于贸易格局的演变，两者都不由印度单方面决定。

从更宏观的视角看，金砖支付互联是新兴经济体在既有国际金融体系之外寻找替代性安排的一次集体尝试。印度在其中扮演的是技术提供方和规则参与者的双重角色。这个角色能否为印度带来与其体量相称的影响力，不取决于UPI的交易量有多大，而取决于金砖内部能否在利益分歧中找到可持续的合作路径。支付互联的技术可行性已经具备，政治可行性和经济可行性仍在验证之中。